
从成都一路向南,车过泸州,天地便豁然开朗起来。长江在山谷间蜿蜒,两岸的荔枝林层层叠叠,像是大地铺开的绿锦。车子沿着河谷继续前行,穿过一片又一片的果林,忽然间,一片黛瓦白墙的川南民居群便撞进了眼帘——白村到了。
村口,“尧坝驿”的城楼巍然矗立。这座始建于明代的古驿道关卡,曾经见证过多少商贾马帮的来来往往,听过多少赶路人的疲惫叹息。如今,它静静地站在那里,像一个历经沧桑却依然矍铄的老人,用沉默讲述着“川黔走廊”的昔日繁华。城楼的砖缝里,青苔在春雨的滋润下泛着鲜绿,那是时间沉淀的颜色。
沿着石板路往村里走,恍若在两个时代之间穿梭。左手边,几位老人坐在驿站的老茶馆里摆龙门阵,盖碗茶的香气混着叶子烟的味道,飘散在午后的阳光里。右手边,一群身着汉服的年轻人正在花田间直播,三脚架、补光灯、手机支架,现代装备一样不少,笑声和吆喝声洒了一地。800余亩现代农业产业园里,柑橘正挂果,油菜花开得正好,格桑花织成五彩的云锦。一个穿着汉服的女孩对着镜头介绍:“家人们,看看我身后这片花海,美不美?想要来打卡的,点击下方小黄车……”旁边一位卖黄粑的大娘见我在看,笑着说:“这些娃娃天天来,拍完视频就到我家买黄粑,生意好得很!”
这种时空交错的魔幻感,在白村随处可见。古驿道变成了游客打卡的景观步道,当年的拴马桩旁边停着共享单车,驿站茶馆里有人点卡布奇诺。568年的历史与现代生活美学,在这片土地上握手言欢。
村党总支书记告诉我,白村2022年入选第二批天府旅游名村,2023年村集体经济收入突破150万元。从一个普通的川南村落,到远近闻名的网红村,白村的“第一桶金”是从哪里挖到的?答案或许就藏在“尧坝驿”这三个字里——投资近3亿元打造的文旅综合体,不是凭空而建的假古董,而是对驿站文化的当代转译。集中安置社区、生态修复项目、明清家具陈列馆、非遗工坊……“吃、住、行、游、购、娱”在这里形成一个完整的生态。
白村人是聪明的,他们懂得自己不是文化的创造者,而是文化的“摆渡人”——把古人的智慧摆渡到现代,把城里的流量摆渡到乡村,把游客的脚步摆渡到田间。
村外,3200亩柑橘基地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绿。这里是“尧坝红”和“妃子橙”的家园,每一棵果树都配有智能监控系统,集绿色防控、喷灌滴灌、果园监控于一体。基地负责人摘下一颗柑橘递给我:“你扫码试试。”手机一扫,这棵树的品种、树龄、施肥记录、预计成熟日期,甚至负责种植的农户姓名,全都清清楚楚。每一颗柑橘,在云端都有一个“双胞胎”。消费者在手机上下单认养一棵树,可以随时查看它的生长情况——今天的光照时长、明天的降水概率、后天的糖度指标。到了收获的季节,可以远程观看采摘直播,甚至可以预约来现场亲手摘下属于自己的那颗果实。
从“买柑橘”变成了“养柑橘”,从消费变成了参与。白村的柑橘通过抖音、淘宝直播和邮政“一件代发”,远销重庆、成都、辽宁、天津,农业产值突破2000万元,综合产值达到1.5亿元。一个小小的柑橘,连接的是城乡、打通的是虚实、唤醒的是情感。
村口的快递点,一位老大爷正在打包柑橘。他告诉我,他的橘子昨天还在树上,今天已经装箱,明天就能出现在北京客户的餐桌上。说这话时,他的眼里闪着光。那种光,叫“参与时代的尊严”。当农民的儿子通过直播把橘子卖给千里之外的陌生人,当老爷爷的二维码被远方的城市白领扫过,乡村就不再是被遗忘的角落,而是数字经济版图上的重要节点。
穿过柑橘林,眼前豁然开朗。800余亩现代农业产业园里,油菜花与格桑花交织成海。春天,油菜花开成一片金黄;夏天,格桑花绽放成五彩云霞。这不是传统的农业种植,这是在“种风景”——种给城里人看,种给镜头看,种给心灵看。花海里专门设计了观景步道和拍照打卡点,几处用老木船改造的花船前,年轻人排着队拍照。一个女孩摆着姿势,男朋友蹲在地上找角度,嘴里念叨着:“往左一点,对,下巴收一点,好!”按下快门的瞬间,女孩跑过来看照片,满意地笑了:“这张可以发朋友圈了。”
这就是“场景美学”。过去农民种地,关心的是产量;今天的白村人种地,关心的是“出片率”。一亩油菜花,榨油只能卖几百块;但作为景观,它可以吸引几千人次的游客,带动餐饮、住宿、采摘、购物,产生的是几何级数的“注意力经济”。白村引进了专业团队,对花海进行景观化设计——什么品种搭配什么颜色、什么时节呈现什么效果、什么角度适合拍照,都经过精心计算。传统农具、老水车、石磨盘被植入花海,每一处风景都有故事可讲、有照片可拍。
花海尽头,是一片桃林。这里是乡贤李云友返乡创业的“桃源山庄”。2014年,他在村党总支支持下流转40亩土地种植水蜜桃,如今已打造成集果树种植、农耕文化体验、赏花采摘观光、餐饮住宿于一体的休闲胜地。李云友给我算了一笔账:今年桃林产量1万斤左右,按每斤3-8元计算,果园收益约4万元。但线月桃花盛开时,游客来赏花;5月桃子成熟时,游客来采摘;赏完花摘完果,他们还要吃饭、喝茶、住宿、买土特产。这40亩桃林,带动的是整个产业链的乘数效应。一朵桃花,开出的不仅是果实,还有民宿的订单、餐馆的翻台率、电商的流量、文创的灵感。
白村有一个特殊的群体——易地扶贫搬迁户。这里有合江县入住人数最多、规模最大的易地扶贫搬迁集中安置点,搬迁安置101户431人,其中建档立卡贫困户64户254人。如何让他们“稳得住、能致富”?白村的答案是:把安置点变成景区,把农民变成“演员”。安置房被设计成川南特色民居,与古镇风貌浑然一体。搬迁户通过应聘景区保洁员、保安员、服务员实现就业;村里还设立农副产品临时摊位,免费提供给搬迁户,让他们售卖尧坝黄粑、尧坝羊肉、尧坝萝卜干等土特产。
安置点旁边,一支穿着红马甲的队伍格外醒目。他们是“古驿骑兵”党员志愿服务队,已经累计服务游客35万人次。红马甲们既是景区的引导员,又是安全的守护者,还是文化的讲解员。村里还成立易地扶贫搬迁村民自管委员会,制定《幸福苑小区公约》,设立“红色心愿代办员”队伍,帮助老人解决医保缴纳等民生问题。治理有了温度、有了色彩、有了人情味。
我采访了一位从高山上搬迁下来的老大爷。他以前住在山上,下山赶集要步行三个小时。现在他住在安置点,早上在景区散步,白天在自家门口卖土特产,晚上到社区活动中心下棋。他说了一句话,我记到现在:“我这辈子,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。”乡村振兴的最高境界,不是让乡村变得像城市,而是让乡村人活得有尊严、有滋味、有盼头。
合龙溪穿村而过,是白村的母亲河。前些年,由于农业面源污染和河岸破坏,这条溪曾经水质恶化、生态退化。白村推行基层河湖管护“解放模式”,总投资6002万元实施合龙溪喻嘴河片区生态环境治理修复项目,打造生态廊道2.7公里、生态护坡1公里、河道清淤疏浚2.06公里。如今,沿河步道、观景平台串联起尧坝驿—驿路荔香—尧坝红柑橘产业园的精品休闲旅游路线。游客可以沿着河边散步,看白鹭翩飞、听流水潺潺、赏田园风光。依托良好的生态环境,村里引进了马术俱乐部、山地越野车等项目,年接待游客60万人次,村集体经济收入突破150万元。把护河的钱,变成造景的钱;把治河的人,变成引流的人——这才是“河长治”的最高境界。
在白村,有一个正在孵化的项目——泡菜非遗工坊。周氏泡菜传承了四代,用的还是祖传的老坛、老卤、老手艺。村里正在申报尧坝镇川字号泡菜非遗工坊建设项目,计划将周氏泡菜传统工艺申请列入非遗名录,销售泡菜非遗文创产品,同时开发研学游产业链条,让游客参观泡菜制作流程,体验传统工艺。在这个万物皆可文创的时代,一坛老泡菜,就是一部地方史。项目建成后可带动稳定务工50余人,实现产业总产值2120万元,村集体收入不低于50万元。从几块钱的泡菜,到两千多万的产业,这是基因突变的魔力。乡村的未来,不在于生产多少同质化的农产品,而在于创造多少独一无二的“文化芯片”。
白村还有一个特别的现象——年轻人回来了。在桃源山庄,几个90后大学生在做运营,他们负责新媒体、电商、研学策划。在山的那边,还有一群返乡青年在做直播带货,把荔枝、柑橘卖到全国各地。是什么吸引他们回来?是“机会”。白村通过探索“龙头企业+村集体+农户”模式,发展马术俱乐部、山地越野车、花海旅游等新业态,为年轻人创造了大量就业岗位。一位返乡大学生告诉我,他在成都月薪八千,但除去房租生活费所剩无几;回乡后做直播带货,旺季月入两万,还能陪在父母身边。过去我们总说“进城追梦”,今天在白村,我看到的是“回乡造梦”。这些年轻人带回来的不仅是劳动力,更是新理念、新技能、新审美。他们懂短视频、懂社群运营、懂品牌传播,正是乡村最需要的新物种。
白村紧邻尧坝古镇,过去很多游客是冲着古镇来的,在白村只是“路过”——吃顿饭、拍张照、上个厕所就走了。但今天的白村,正在努力让自己从“配角”变成“主角”。靠什么?靠“审美”。格桑花海园、油菜花基地、明清家具陈列馆、驿站文化、农耕文化、非遗文化……他们让游客发现,原来白村不是一个“路过的地方”,而是一个“值得停留的地方”。停留,意味着过夜、意味着消费、意味着深度体验。白村正在开发高端民宿、康养基地,让游客愿意住下来。住下来之后,他们才会在傍晚散步时发现合龙溪的美,才会在清晨醒来时听见鸟鸣,才会在和老乡闲聊时听到那些书本上没有的故事。白村贩卖的不是风景,是时间——是让城市人“浪费”在这里的时间。这种时间,恰恰是最奢侈的。
白村的产业,不是孤立的。800亩现代农业产业园种柑橘、荔枝,3200亩柑橘基地搞深加工,桃源山庄做农旅融合,非遗工坊搞文创,尧坝驿搞文旅综合体——这些业态之间,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和生态圈。柑橘园里的次果,以前要么贱卖要么烂掉,现在可以送到泡菜工坊做酵素;游客来桃源山庄摘桃子,摘完可以去尧坝驿逛古城,逛累了到花海拍照,拍完照到农家乐吃饭,吃完饭买点土特产带走。每个业态都在为其他业态引流,形成良性循环。单点突破容易,系统制胜难。白村的厉害之处,不是某一个项目做得好,而是所有的项目能“咬合”在一起,像齿轮一样互相带动。
合江是“中国晚熟荔枝之乡”,荔枝是这里的金字招牌。但白村人种的,不只是荔枝树,还有“荔枝文化”。他们挖掘荔枝的历史典故,开发荔枝主题的文创产品,举办荔枝文化节,让游客在品尝荔枝的同时,也“吃”进了文化。普通的荔枝,一斤卖十几块;但如果是“贵妃同款”“贡品传承”,再加上精美的包装和故事,一斤可以卖到几十甚至上百。消费者买的不是荔枝,是“穿越感”——吃一口,仿佛回到了杨贵妃的年代。在这个物质过剩的时代,真正稀缺的是有故事的产品、有温度的品牌、有共鸣的符号。白村正在做的,就是给农产品注入文化基因,让它们从“土特产”升级为“文化奢侈品”。
最让我感动的,是白村推行的“积分制”。村民参与环境整治、庭院美化可以获得积分,兑换生活用品。但真正让我触动的是,很多村民不是为了积分在做,而是真的有了“审美自觉”。我在村里看到一位大妈,在自家门口种了一排多肉,还用废弃的瓦罐做了花盆,摆得错落有致。我问她为什么这么弄,她说:“现在游客多,门口好看,人家愿意停下来拍照,我就高兴。”从“要我美”到“我要美”,这是质变。当每一个村民都成了乡村美学的共建者,这个村子想不美都难。白村正在做的,就是把“美”种进村民心里,让美成为一种习惯、一种自觉、一种生活方式。
夕阳西下,我站在合龙溪边,看流水潺潺,听鸟鸣声声。远处,尧坝驿的城楼在余晖中镀上一层金色,花海里还有零星的身影在拍照,桃林深处飘来农家乐的饭菜香。这一刻,我忽然明白,白村之所以美,不是因为它有古城楼、有花海、有柑橘园,而是因为它有一群“向美而生”的人。他们用自己的双手,把568年的历史揉进了现代生活,把川黔走廊的尘土化作了诗与远方。
乡村不是回不去的故乡,而是可以重新出发的地方。白村的故事告诉我们,只要找对赛道、用对方法、聚对人心,每一个村庄都可以成为别人眼中的“诗和远方”。
夜色渐浓,我端起那杯早已凉了的荔枝红茶。茶凉了可以续,但乡村的美,需要我们一直“续”下去。愿白村越来越美,愿更多的乡村找到自己的新赛道,愿每一个归乡的人都能在这片土地上,种出属于自己的风景。
离开时,村口的快递点还亮着灯,老大爷还在打包他的柑橘。明天,这些果子就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某个城市的餐桌上。而白村,依然静静地躺在长江河谷的臂弯里,做着它568年的古驿新梦,在荔香深处,诗意地栖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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