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没辙,管家被他叫来,眼瞅着那台原本从法兰西海运回来、打算赠予闺女的暗色消音风琴,被抬去典当行里,只为弄点买米下锅的散碎银两。
这番景象映入旁人眼帘,八成会觉得,不过是前朝失势官员凄凉度日的又一出悲剧。
不论前清的皇亲国戚,还是各路拥兵自重的草头王,亦或是民初的政坛玩家,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喊句老丈人。
手里握着如此一盘非富即贵的顶级通婚棋局,哪怕随便哪个姑爷家稍微拔根汗毛,也足够保障他晚岁穿金戴银了。
通篇的圣人微言大义,或许在官场上足以判定旁人荣辱,可一旦撞上西洋开过来的坚船利炮,根本毫无招架之力。
得到家中长辈默认之后,他日日往返于西什库的西洋学堂以及东交民巷里的译语衙门,苦练外语,钻研西洋通讯技术。
等队伍驻扎进长安城,西洋通讯设备立马变成了维系中枢与外省的独家救命稻草。
西太后当场夸奖他是个干事的人才,连带着那位权倾朝野的奕劻王爷也顺势高看他好几眼。
当同龄人还在科考场里撞得头破血流时,他愣是凭借懂外语和懂技术的本领,抄近道拿下了进入核心权力圈的入场券。
随着千金孙用智坐进王爷府的花轿,整个家族瞬间鲤鱼跃龙门,混进了顶级贵族圈。
两家绑在一起后,只要买卖上有啥风吹草动,老孙这边立马就能收到消息,有时候还能借机在衙门里干预一下相关条令。
一旦老袁倒台,孙府肯定跟着吃挂落;反过来要是袁氏飞黄腾达,老孙家就能在新旧两个时代里横着走。
虽说他将自家骨肉当成筹码在棋盘上挪动,可说到底也算不上狠心卖孩子换官做。
老爷子从不霸王硬上弓,必须得丫头们自己点头才走过场;只要闺女答应了,他出面操办绝对不遗余力。
老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,处于乱世当道的时候,既然手里没握着枪杆子,就只能拼命往各路大佬的夹缝里钻。
彼时正坐在山东头把交椅上的老孙,捏着案头那些催命般的折子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新军那边一天几封信催促,省内做买卖的、教书的各路代表更是把大门都快踩破了,非逼着他脱离中枢。
他顺坡下驴地表了态:大意是既然大伙都这么盼着,那鲁省干脆就扯旗单干得了。
老袁那边早就盯上了他这手见风使舵的绝活,立马指派手下大将领兵杀进济南城,几门重型火炮直接架在衙门口。
他在疲惫不堪的当口,转头又撂下一句话,声称眼下大环境太平了,咱山东还是收回成命,继续跟着中枢混吧。
谁让老头子背后的姑爷团里,既有老袁的骨肉,又有财阀公子,外加王府的贝勒爷呢。
前朝遗老想整他,必须得顾忌亲王的面子;南方新军想收拾他,也得掂量掂量北洋军头的火气。
龙椅被掀翻了,新政府开张了,外头那些同僚排着队挨枪子儿,唯独他天天还有高规格的酒局等着。
换作那个当官必贪的岁月,只需他轻轻盖个印玺,就能决定无数商号的死活,想要搂钱简直如探囊取物。
可偏偏他愣是一枚铜板都没沾,交接官印那阵子,反倒把这笔省下来的公款一分不少全交了出去。
旁边有人嘲讽他脑子不转弯,直言这种乱世不给自己攒点家底,迟早得喝西北风。
那些利用职权搜刮来的家底,一旦到了江山易主的节骨眼,立马就成了惹祸上身的罪证,哪怕家里堆着金条也躲不过秋后算账。
老头子撂下过硬话:当年把丫头们嫁出去,纯粹是图个给整个门庭遮风挡雨,绝非为了自己老了能有个摇钱树。
大半生都在跟各路神仙盘算着怎么分蛋糕,然而一轮到自个儿头上,他却死死卡住了一条绝对不可逾越的红线。
老爷子宁愿打发下人把名贵西洋乐器送进当铺,顺嘴安慰闺女一句日后宽裕了再取回来,也死活不肯去亲家府上讨一口软饭吃。
还是在民国二十年那会儿,因为老胃病折磨,这位前总理在申城咽了最后一口气,岁数定格在六十五。
当年靠着姻亲关系结成利益同盟的各路权贵大户,这会儿悉数露面,齐刷刷站在堂前送行。
前半句夸赞他生前仗义疏财赛过春申君,后半截则是感慨他两袖清风宛如当年的诸葛武侯。
可到了盖棺定论的这一刻,周围的看客总算弄明白了他毕生敲得最明白的一盘账:
耗费半辈子心血去委曲求全、穿针引线,无非是想替全族老少在枪林弹雨里博得一个活命的机会;转头却用风烛残年里的闭口不言与家徒四壁,死死保住了骨子里那点不肯弯腰的倔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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